「呵……呼……哈……呼……」
四月天,就像晚娘的臉孔,陰晴不定。離開宅子的時候還見著陽光,轉瞬間烏雲密佈,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溫沁一面奔跑,一面四下搜尋,襯衫被雨打溼了他也不甚在意,反而擔心起只穿校服的韓凜會不會凍著了。
據傭人轉述,韓凜在教室裡不知何原因,和同學大吵了一架,然後就轉頭衝出了教師。那時正值下課時分,等到老師們追出去查看,哪還找得到他的蹤影。說也湊巧,韓凜的保鏢因為想說在校園裡不會出什麼亂子,於是開了小差去買包煙,誰知一下就風雲變色。現在所有人全都炸起來找人,要是韓焄知道了他們的失職,下場絕對比解僱更加悽慘上百倍。
溫沁心急如焚,根本沒辦法待在宅子裡乾等,於是拜託司機載他到學校附近,讓他加入搜尋的行列。
他跑過一個寧靜的住宅區,在霧濛濛的雨中,行人稀少,連狗兒也躲在簷下避雨,哪見到什麼小孩的蹤影。
他停下腳步,拭去臉上的汗水和雨水,瞥眼見到住宅區裡的一座小公園。裡頭有鞦韆、溜滑梯,還有一座大型的,像是土丘一樣的裝置,中間挖空了,可以讓孩子在裡頭玩沙用的。
溫沁腦中靈光一閃,也像是感應到什麼似的,小跑步地衝向那公園。
「天哪!少爺……你……謝天謝地……」當那蹲坐在土丘裡的小身影映入眼簾時,溫沁緊繃了好一會兒的神經瞬間鬆開了,疲憊與脫力感湧上,溫沁一時之間,連話都說不全。
抱著書包的韓凜抬起眼看他,兩眼腫得跟核桃似的,哽咽地喚了聲:「沁哥……」
才剛放鬆的溫沁又瞬間緊張起來了。「怎麼了?是不是哪裡受傷了?外頭冷,我們先回家去,好不好?」
溫沁伸手要去撈他,韓凜卻沒有動。只抽抽搭搭地繼續說:「同學們說……我爸媽死了,我現在是沒父沒母的孤兒……這是騙我的,對不對……爺爺說,爸爸是因為有很重要的事,要到國外一趟,才會這麼久沒回來的……同學們都是亂說的,對不對……」
溫沁臉皮一僵。
這是怎麼……!?為什麼溫沁父母的死訊會洩漏出去!?而且還是被小孩兒們這樣嘻嘻鬧鬧地說出來,簡直是再糟也不過的狀態!
此時此刻,溫沁知道:自己只要和韓焄口徑一致,依照韓凜信賴他的程度,絕對能夠安撫他的。但是……不久前才教韓凜要當個誠實的孩子,謊言哽在溫沁喉口,久久發不了聲。
韓凜的心思如何剔透,即便此刻心煩意亂,一見溫沁的表情和他說不上話的模樣,韓凜便知曉答案了。
一直在心中,反反覆覆的猜想,積累起來,曾被他推翻,又重新堆積……如今就像有人點燃了上頭的引線一樣,一下子爆開了—
他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哭聲,對著溫沁拳打腳踢,掄起了書包亂砸,大吼大叫:「你們都騙我!!你也跟爺爺一樣騙我!!騙子!!嗚嗚嗚……大騙子!!嗚嗚……我要爸爸……我要媽媽……嗚嗚……媽媽……」
在他的花拳繡腿下,溫沁硬是擠進了那窄小的空間,不顧韓凜對他又咬又踢又打,伸手將他摟進懷裡。嘴裡安撫:「噓……對不起……對不起……小凜……對不起……」這種錐心的痛與失落,溫沁心知無法用任何言語撫平,除了一遍又一遍地表達自己的遺憾與歉意,他不知該如何做。
韓凜在那混雜著雨和桔子氣味的包圍下嚎啕大哭,像是初生的嬰兒一樣,哭得涕泗縱橫,全身的氣力都用在哭泣上頭。他抓著溫沁的襯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耳中所聞,只有土丘外頭淅瀝瀝的雨聲,和溫沁一句又一句,不斷重複的:對不起……對不起……小凜……別哭了……你還有爺爺,還有我呀……小凜……
沁哥和爺爺都是大騙子……但是,他是不可能討厭沁哥的……所以韓凜覺得更生氣了……他是那麼地喜歡、信任著沁哥,沁哥卻和其他的大人一樣,欺騙了他……就算是這樣,現在偎在沁哥懷裡,聽他耐心地安撫自己,聽他像是要哭出來一樣的道歉,聽著他的心跳聲……原本對他的憤怒和怨懟,又不由自主地消散了……韓凜反而擔心起:要是自己再哭下去,沁哥也被自己弄哭了,該如何是好……?
小小的腦袋瓜掠過許多雜七雜八的想法,滲著溼意的空氣、單調的雨聲、爆發之後空乏又無力的情緒……韓凜的眼皮逐漸沈重,在令人安心的桔子香氣包圍之下,他頭一垂,昏睡在溫沁的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