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抱著吳邪自酒吧的後門離開,走進暗巷中。腳步穩健得彷彿他抱著的不是一名成年男子,而只是一根羽毛。
暗巷中沒有路燈,四周是彷彿要把人化了一般的漆黑。王玉走沒幾步便停下了腳步,無聲地笑了。
他真的來了!
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隱隱約約地,浮現了一道身影—對方身著一身黑,像是與夜色融為一體,雙手插在口袋中,緩步走來,腳步輕得幾乎無聲。
王玉雙手微微一抬,吳邪便好像失去了重力一般輕飄飄地往上浮,被籠罩在一團朦朧的光暈之中。
黑衣男子的目光,自方才開始,便沒有離開過吳邪—他盯著那浮在空中的光暈,微微皺起了眉。
「我真是沒想到.......這麼簡單,你就出現了。」王玉的嗓音仍是一如以往的慵懶,只是此時,多了些無法形容的惡意。「你感應到了什麼,張家人?這個嗎?」
被夾在他指縫間晃盪的是繫在紅繩上的麒麟墜子—幾分鐘之前,還安好地掛在吳邪的脖子上。
「這玉麒麟裡頭,被我封進了張家人的一滴血,也算是個靈物,但讓我驚訝的.......是他。」王玉指了指吳邪,笑得猖狂。「一個普通人的血,竟能讓你循跡而來,怎麼,難不成你們一族現在已經可以擁有記憶這種東西了嗎?」
黑衣男子終於將目光移至眼前的少年身上,對上那只不再用瀏海遮掩的綠眼睛。
「你是瀧家人。」不是問句。
可以把人定在半空中,需要極強大的精神念力,通常要專注於這種行為,是不可能同時流暢地說話的。眼前的這少年竟然可以同時為之,他立刻想起這神秘而古老的家族—一個被他們所滅的家族。
瀧氏一族,不但擁有讀心和心控的能力,他們甚至能夠隨意地竄改和增刪目標的記憶—在過去,有數度的朝代更迭,全都是瀧家人在宮廷中興風作浪,製造仇恨與對立所導致。而張家人,恰好擁有能夠免於被此族人控制的體質—幸也是不幸,畢竟他們有著遺傳性的失憶症。因此在某一次的征戰中,瀧氏全數被張家所殲滅—
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王玉—現在應該稱他是瀧玉,咧開嘴笑了。「真是何其有幸,您還記得我族人;那麼,想必您也還記得,你們是如何將我族人不分男女老幼全數殲滅的吧!」話說到最後,他的綠眼暴睜,咬牙切齒,面目猙獰。
原本籠罩著吳邪周身的光暈突然一暗—他就這麼直直地,自大約兩層樓高之處往下墜。
「吳邪!」黑衣男子反應何其快,自瀧玉變臉那一刻他便繃緊了神經,此刻更是雙足一點,身子疾掠,眼看就要接住那下墜的身軀—
「嘖嘖......犯規哦!」瀧玉方才猙獰的表情褪去,又恢復成一派慵懶的樣子,只見他手掌揮了揮,男子便覺自己硬生生地撞上一堵牆—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結果,他整個人往後彈飛,眼睜睜地看著吳邪繼續下墜—
不該是這樣的......他的離開帶給吳邪的應該是復歸平靜的生活!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是否會做出與當初不同的選擇......留在他身邊守護他......?
他目眥俱裂地望著那快速下墜的身影,腦中同時迅速掠過的殘影,竟全是吳邪與他相處的片段......吳邪的笑、吳邪的怒、還有他老是愛徒勞無功地繞著他打轉......
百年來,他頭一次體會到......原來記得一個人,是一件多麼痛的事......
在他正要借力使力,衝上前去作最後嘗試時,吳邪橫陳的身子驀然在離地約一呎處停住,周身再次被朦朧的光暈籠罩住。
黑衣男子輕巧而無聲地落了地,站直了身子,實在不了解對方意欲為何。
舉凡人類,對於要結束自己同類的性命,若非真是深仇大恨或泯滅人性,總是會禁不住手軟顧忌。但瀧玉可不同,身為瀧家人的他不可能有一般正常人的心慈手軟或是重重拿起、輕輕放下這回事。那麼,沒要了吳邪的命,又是為何?
黑玉般的眸緊盯著對方,絲毫不放過他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黑衣男子如臨大敵的模樣讓瀧玉真心歡快地笑了,這時的他,看起來還真像個天真爛漫的十七、八歲少年—即使他跟黑衣男子一樣,早算不清自己的歲數了。
「你知道嗎?張家人,我改變主意了。」他輕輕揮了揮手,吳邪再次緩緩地飄起,白襯衫在夜風中飄蕩翻飛,刺痛了黑衣男子的眼。
「我本來是打算,讓你親眼看著你重視的人摔成肉醬,讓你體會一下我族至親被滅的痛苦,但是呢,我發現這對你,有點太仁慈了.......」綠眸閃著寒光,似乎巴不得能射出利劍釘死眼前的男人。
「不管是怎樣的痛苦,怎樣重大的失去,時間久了,你們總是有辦法置身事外,重新把自己活得像是局外人一般.......所以我想要換個玩法......」他眼眸彎彎,唇角也彎彎。
「我想讓你自個兒嚐嚐,被人遺落在這世界上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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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一面小口小口地啜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一面不著痕跡地偷覷著對桌一杯接著一杯喝,把酒當水灌的鳥巢頭少年。
這小子......真的怪怪的......
他手上的繃帶已縮減為一塊小小的紗布,但隨著手部的動作,底下猙獰的疤痕仍然若隱若現,令旁人看了怵目驚心—他自己倒是不怎麼以為意。男人嘛!受了傷有了疤又算得了什麼!
只是這小子,好像挺在意......
距離他受傷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這禮拜王玉簡直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不管是他要搬貨物還是只是單純地要盛飯,這小子全都搶著作,甚至更誇張的—
『你、你跟進來幹嘛?!』白襯衫的鈕扣已經全部打開,底下的胸膛雖不算肌肉賁張,也算是肌理分明。吳邪一把抓住領口,也阻隔了衣裳底下的春光。
他衣服已經脫了一半,半轉身才發現一個高大的身影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進了浴室—這不幸好他褲子還沒脫,否則他他他.......豈不被看光......
呃......雖然他們兩個都是公的沒錯,他現在這舉動也有些娘砲沒錯,可、可是他天性內向文靜,可沒有跟人家互相觀看肌膚的習慣!
王玉像座山一樣沉默地杵著,瀏海後的眼眸落在對方胸口處,那用力到泛白的指關節,淡淡地應道:『幫你擦澡啊。』語氣淡到就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般沒什麼奇特之處。
吳邪卻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死。
擦、擦、擦澡!這小子腦袋是開洞啦!
『小爺我不給男人擦澡,等你變性了再說!出去!』沒得商量。
王玉還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被厚重的瀏海遮掩,吳邪很難判斷他的目光究竟落在何處。正當他想再次出言驅趕,王玉旋過腳跟,一言不發地出去了。留下驚魂未定的吳邪,那天沐浴不斷地注意還有沒有閒雜人等闖入......
不過就是幫他握住了那把刀,真的沒什麼大不了,這小子有必要這麼糾結嗎?男子漢大丈夫拘泥這種小節像什麼話!而且他受傷的那天,那個擁抱也讓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啊啊啊—這就是人家所謂的青春期嗎?!這就是人家所謂的代溝嗎?
嗚嗚嗚.......他也才三十出頭一點點,就跟年輕人有代溝了,他好想哭......吳邪扁扁嘴,眨去不存在的眼淚,默默地又啜了一口酒—與此同時,對面的少年大概又海灌了三四杯。
就像今天,他沒頭沒腦地說為了感謝他,要請他喝酒,但是看他喝成這樣,哪像是要請客的人,感覺是在發洩什麼吧......
「喂,小子......」吳邪實在是看不下去對方那種自虐式的喝法,探手扣住了他的酒杯。「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吳邪算盤打得可精—這小子身材高大不在話下,萬一他喝掛了,自己哪可能扛著他回去!還是在這悲劇尚未發生前阻止比較妥當。
王玉舉酒欲飲的動作被迫中斷,他定定地望向吳邪,面無表情地慢慢放下酒杯。正當吳邪暗自鬆了口氣,準備收回手時,手腕卻被人一把扣住—其用力之大,讓他皺起了眉。
「你......」吳邪正欲發難,卻突然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想說的話一瞬間全數忘卻。他只怔怔地,望著對方不知何時撩開了瀏海,露出了那只他初見時便覺邪魅的綠眼睛。那只綠眸中的光芒如今異常閃亮,吳邪覺得自己好像被其中的什麼力量給吸了進去......他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原本四周的人聲鼎沸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他自己,與包圍他的一方碧綠,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現在是一片混沌......
「其實你一直在懷疑我跟王盟的關係對吧?其實你從來不相信我是王盟的遠房親戚對吧?」王玉直勾勾地盯著表情一片空白的吳邪,輕聲地說。他知道自己現在無論說什麼,都不會進到吳邪的記憶中,但他還是想說出口,彷彿要把這些日子以來鬱積在心中的話一吐為快。
「但是你還是幫我擋下了刀,到底為什麼?你知道那老人也是被我控制的嗎?凡人有時候真是蠢得可以.......就是這股子傻勁讓張家的人放不下嗎?跟凡人攪和在一起,看來他們離滅族也不遠了......」
掌下的手腕好像他再使點力就可輕易折斷,今天就可以實現他的復仇—那個人來了,為了吳邪而來。他理應感到狂喜,感到如釋重負,但是他卻不知為何,有一股無法壓抑的,異樣的憤怒—為了這兩人異常緊密的羈絆而憤怒......他到底是......
吳邪手掌上取代掌紋的疤痕映入他的眼,那天鮮血四濺刺目的紅湧上心頭,綠眸中的光芒隨之減弱—
吳邪的嘴唇動了動,有一絲生氣在原本木然的臉龐上浮現。「王......」
王玉一驚,立刻收攝了心神,綠眸中光芒大盛,吳邪的面容重新被空白所佔據。
「吳邪......你很累了,你想要睡一下。」慵懶的嗓音透著魔性,像是一種暗示,一種指令。
吳邪兩眼一閉,渾身一軟,趴倒在桌上。就像酒吧中無數醉倒的客人一般,沒有人會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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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梅雨,淅瀝瀝地下個沒完,下得老人家腰骨痠疼,下得年輕人懶洋洋的,來個春日倦怠。
王玉趴在櫃台前,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眼前的帳本,也不知到底分了多少心思在核對;吳邪聚精會神地沖茶,偶爾斜睨他幾眼。
算了,這種天氣也沒什麼人會上門,就讓這崽子偷個閒吧。
才這麼想著呢—
『叮鈴—』清亮悅耳的銅鈴聲響起,竟有客到。
「歡迎光臨—」王玉慵懶的聲音就像是外頭的春雨,聽了就叫人沒勁。吳邪這下再不掩飾地翻了個大白眼,擱下手中的茶具走向前台。
「歡迎光臨。」他眼彎唇勾,笑得無比燦爛。精明如他,很是知道什麼樣的笑容最容易讓客人感到放鬆及親切—雖然當他看見來者時,唇角有那麼一絲絲不自然地抽搐。
上門的是一名形容枯槁的老頭,看起來十成十的營養不良,臉上的皮膚就像是風乾的橘子皮那般,乾癟癟的;而他的眼神......吳邪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空洞得很—不是看破紅塵的蒼涼,也非參透世事的豁達,就只是空白,純粹的空白。
「我想賣件古物。」老者的嗓音也如同他的眼神一般,毫無起伏,有種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抽離感。
吳邪極力壓抑心中翻騰著的奇異感和熟悉感,盡其所能地勾出他最溫和的微笑,及最宜人的嗓音:「在下有幸能一齊鑑賞看看嗎?」
老者直勾勾地望著他—那眼神空得讓吳邪心裡發毛—不發一語地自懷中取出一個木盒。那木盒看起來並不起眼,材質也不是特別適合拿來珍藏寶物,防潮防蟲的檀木或柚木,但當老者揭開盒蓋,露出裡頭的物事之後,吳邪便再也移不開視線。
那是一只麒麟。
一隻踏火而行,威風凜凜,偏著頭張大嘴仰天長嘯的麒麟。做成只有墜子般大小,但雕工極為精細,麒麟身上的毛髮鱗片莫不栩栩如生。
吳邪目不轉睛地盯著,忍不住探出手撫上。觸手是玉器特有的冰涼質感,但是那玉彷彿會吸納人體的溫度一般,很快地,初始的冰涼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人體般的常溫;其顏色也從原本的雪白,慢慢地被晶瑩的綠色所取代—雪白與碧綠交替,一來一往間,掌下的麒麟竟像要活過來一般栩栩如生。
看來,雖然盒子不起眼,但這玉石可不是開玩笑的,應該是產自雪山的冰玉才有這等隨溫度而變色的特性。
「這是我們家傳的寶物,麒麟笑。」老者說。
麒麟笑?
吳邪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玉墜,差一點便嗤笑出聲。
他所認識的麒麟,可從未笑過一笑。
這墜子,他是要定了。
「老人家,不知您開價多少?」吳邪問。他兩眼始終在那玉墜上打轉,沒注意到那離他甚近的老者神情木然地緩緩探手入兜裡—
「......用你的命換—」
「老闆!小心!」
兩造聲音重疊著,一平板一慵懶,心思繞著那麒麟玉墜打轉的吳邪壓根兒來不及反應—只見眼前銀光一閃,然後他被人往後用力一扯,刀尖離他鼻頭不及盈寸地劃落,割傷了他晚一步收回的手。
王玉將他擱在自己身後,吳邪見那老者再度不放棄地提刀上前欲刺,這次對準的是王玉的腰腹處。
王玉的眉頭連皺也沒皺,只綠眸光芒微閃—銀色的刀鋒在離他側腹數寸處頓了一下,然後被一隻不知何時從他身後探出的手牢牢握住,鮮血四溢。
王玉瞬間變了臉。
「吳邪!」慵懶的嗓音不復慵懶,幾乎可以算是怒吼。
王玉抬腳一踹,瘦弱的老者便打橫飛了出去,直直撞破了店門,重重摔在門外的道路上。
只見老者經此一重摔,沒昏迷骨折就算了,下一秒竟還能搖搖晃晃地起身,一跛一跛地走遠了。
「喂,老人家!」吳邪見狀,想要追上去,卻被人用力扯住手臂。
「你去哪?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很多血?!」王玉真不曉得眼前這人到底有沒有神經,也不曉得自己到底哪根神經接錯線,為何現在會覺得這麼憤怒。
吳邪還是第一次看見王玉這麼氣急敗壞,不禁覺得有趣地挑了挑眉。
這小子是不是忘了誰才是老闆啦!
「他老人家東西忘了帶走咧!」吳邪吐吐舌,緩緩攤開帶血的手掌—那只麒麟玉墜正靜靜地躺在他手心上,浸潤在他乾涸的血跡裡。
剛剛那老者刀子一揮來,他想也沒想地,順手撈起那玉墜便一起後退—那敢情好,豈不是白拿了人家東西。
他似乎忘了自己差點賠上一隻手,現在也是滿手鮮血淋漓,付出的代價可不小。
王玉看著眼前完全忘了自己傷勢,只不斷把玩那玉麒麟的男子,眼神與表情同樣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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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全身的骨頭好像全異位了似的...不知道方才逃出墓穴的時候是不是哪兒磕了碰了...
他攀在一個寬闊的肩膀上,被人背著,即使自己不用下地走路,但光是些微的震盪他就覺得五臟六腑都要給痛吐出來了。
狗娘養的死粽子...他虎目含著自己絕不會承認的淚,把臉深深埋進眼前的藍色連帽衫中,再深深吸了一口氣...對方身上專屬的,淡淡的藥草氣味沁入了鼻腔,順著血液流遍了四肢百骸,好像連帶地,痛也沒那麼痛了...
他下意識地更摟緊了眼前的背脊,臉也埋得更深,像是吸毒者貪戀罌粟花那般在那片藍色中磨蹭著。
被他彷彿八爪章魚般巴著的人沒有出聲抗議,對方向來是沉默是金的奉行者,但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與他熨貼著的身子有那麼一瞬間的緊繃,體溫也微微上升...
錯覺,應該是錯覺...對方是什麼人,怎會被他吳邪摟個幾下就渾身僵硬,去!不合邏輯...
對方的體溫向來偏涼,略為升高之後反而轉為一種令人放鬆心安的溫度,搭配著那清洌的藥草香...疼痛不知何時遠離了他,取而代之的是狂捲而上的睡意...可不可以,他就這樣靠著對方,一輩子都不要醒...?
他朦朦朧朧地這樣想著,卻感覺到對方停下了腳步,然後,自己被輕輕地放下。
他睜開了眼,四周飄來泥土和青草的香氣,黑絲絨般的夜空像個大篩子籠罩著他,滿天星斗像是透過篩子篩進來的銀色光點,很是炫目,但,他無暇欣賞...
他猛地坐起身,望著那逐漸走遠的藍色背影。
「小哥,」他以為他是大吼出聲,但入耳的卻是細若蚊蚋的低喃:「你能不能不要走?」
一直和他們,和他在一起,不好嗎?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對他而言都不算什麼嗎?還是,他的失憶症又犯了...?
四周強風陣陣,吹得他腦袋生疼,吹得他破碎的低喃連自己都聽不清,但那藍色的身影,卻確實頓住了腳步。
他心頭一喜。「小哥...」他正要起身接近對方,高大的身影卻又重新邁開步伐,越走越遠,似再無留戀,心無罣礙...
好一個心無罣礙...
原本坐起的身子頹然地躺下,他摀住眼,長指如篩,透明的液體不斷地往外溢流,他無法控制地放聲大哭,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那人而哭。
小哥...小哥...
粉唇動了動,破碎的呢喃溢出,似在叫喚些什麼...一線水痕,自緊閉的眼角滑落、乾涸...重複著這樣的過程,數次...
鳥巢頭少年倚在牆角,原本厚重的瀏海如今往旁斜撥,露出那只綠色的眼眸,在沒開燈的房間裡閃著微光。他注視著床上那被夢魘纏身,時而啜泣,時而低喃,看來不復往日談笑自若,瀟灑定江山的男子,良久良久...都沒有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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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我走不進你的世界,可憐我得不到你的永遠,可憐我心碎了不只千遍,你沒感覺...』
男歌手嗓音悠悠,清亮中透著一絲抑鬱,繚繞在狹小的,堆滿了古董、書畫和玉器的空間裡。
兩名男子,隔著一張小小的八卦檀木桌對坐著。一個支著頰,看似百無聊賴地滑著手機;過長又雜亂的鳥巢頭讓他的雙眼幾乎被瀏海覆蓋住,只在手機螢幕屏光閃爍間,隱隱約約自髮絲縫隙處看見他的眸光。另一個則是面前放著一壺飄著白煙的西湖龍井,栗色的眸子在煙霧繚繞間透著專注,雙手亦不停歇地翻閱、整理著拓印好的碑文複本。
「如果有一天你失憶的話,」慵懶的男聲突然重疊著音樂聲響起,劃破了室內已維持了一陣子的寧靜。「你覺得你最有可能還會記得的,是誰?」
「噗!咳咳咳...!」髮色與眸色同樣透著栗色的男子在對方發話的同時正端起桌上放涼的茶豪飲了一口,聞言,那上好的西湖龍井一瞬間全進了氣管。
「我操...咳咳!」與他秀氣的外貌不符,栗色頭髮的男子儘管嗆咳止不住,出口還是先開罵:「你他娘的問什麼鳥問題!」
鳥巢頭男子貌似無辜地眨了眨眼—雖然被厚重的瀏海覆蓋很難察覺他眨眼的動作—將手中的手機翻了面朝向對面的男子。「心理測驗。」
「去他的心理...」好像此時才消化完對方的回答,原本拔高的語調瞬間急轉直下:「心理測驗?」
他定睛望向對方手中的手機屏幕,上頭密密麻麻的分析字體看得他頭昏。
鳥巢頭男子勾起唇角,笑咪咪啊笑咪咪。「對啊,心理測驗。」他晃了晃手機,勾勒出一抹流光。
栗色頭髮的男子—吳邪—清了清喉嚨,不知是因為那嗆入的茶,還是什麼,他原本清越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我他娘的最討厭半吊子的心理測驗!」
過份的斬釘截鐵,絕對不是為了要掩飾什麼,也絕對不是因為想起了誰!絕!對!不是!
栗色的圓眸瞪向對面的鳥巢頭男子,彷彿想要發洩什麼般,連珠砲的抱怨流洩而出:「不是我說你啊!現在到底我是老闆還你是老闆!小爺我在這裡整理明天要出的貨整理到都快脫窗,你大老爺倒是有閒情逸致在那看什麼心理測驗!啊!?」
不知是太了解吳邪的紙老虎成份,還是天生的少根筋,鳥巢頭男子嘴角上揚的弧度完全未減,語氣亦是不變的慵懶,一點也沒有身為員工的緊張感。「小邪~老闆,這不是我不幫,我已經確認過一次,是您剛剛說這批貨很重要,一定要自己再確認的不是嗎?」
他喚對方單名時還特別拖長了尾音,更透出一種吊兒郎當的氣息。
吳邪瞪圓了眼。「我...」
天要下紅雨啦,他耶!辯才無礙的吳小佛爺欸!幾時會被人家頂到一個字都回不了嘴!何況這人還是自己的員工?!這還有沒有天理啊!他是花錢找罪受來著!
他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鳥巢頭男子的那天,對方跟在王盟的屁股後頭,一言不發地走進店裡。
「老闆,這是我在老家的遠親小弟,進城來沒找著什麼好工作,這小子挺利索的,老闆你能不能...讓他在這邊掙口飯吃?」
王盟這樣說道,吳邪望向他身後的男子—很高,與他一般高;對方沒有垂著頭,但雙眼被厚厚的瀏海遮掩住,望上去便是一付莫測高深的樣子。
這莫測高深的感覺,吳邪不喜歡,因為那會讓他想起某人。某個他努力想忘卻忘不掉的人。
「小弟,叫什麼名字?」他問。
「老闆,他叫王玉,玉石的玉。」王盟幫答道,鳥巢頭男子一個勁的沉默。
「他是啞巴啊?」吳邪歪了歪頭,貌似天真地問。
啞巴這稱號也讓他不喜歡,平時他並不會這樣刁難人的,但他現在打定主意了要刁難到底,天王老子也拉不住他。
「不...」沒料到吳邪突然來這麼一記,王盟頓時語塞。
「我叫王玉。」慵懶的嗓音響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原本還在過招的吳邪和王盟同時看向他。
「原來不是啞巴。」吳邪輕哼。「幾歲人了?」
「十八。」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那嗓音就連回答這種八股問題都透著一股天生的慵懶與漫不經心。
十八?吳邪挑起了眉。「你看起來不像十八。」該怎麼說呢...對方身上那股沈穩的氣勢,不像十八呀...敢情現在這世代的崽子都特別早熟不成?!
「老闆看來也不像三十。」看起來只有二十,甚至更小。對方淡淡地回了句,吳邪的眉挑得更高了。
「你怎知我歲數?」原本看來溫潤的栗色眼眸閃過一抹凌厲,吳邪莫名的,對眼前的男子,不,少年,產生了一絲警戒。
「王盟哥說的。」少年答道。
「我?我...」被點到的人被自家老闆凌厲的眸光一掃,不知為何,突然一臉空白,就像是被瞬間抽了魂一般斷片,大約間隔了兩秒後,木然的臉上才又重新裝上了表情。「哎呀!是我說的沒錯!老闆你瞧我這記性...對不住對不住...」
王盟迭聲道歉,吳邪卻只覺得有哪說不上來的古怪。
王盟不會騙他,從他此刻的表情看來也不像在說謊,但方才他確確實實觀察到的那兩秒的斷片是咋回事?眼花不成?
這少年有鬼。
吳邪不信鬼也不信神,他只信自己(和某人),他知道當直覺在提醒他時,絕對不可輕忽。這是他之前多次出生入死得來的經驗。
「王玉,把頭髮撩起來。」眼睛最能洩漏一個人的內心,這人從進來到現在都沒能跟他正眼對望 ,不靠譜不靠譜。
吳邪話說得很淡,可語氣很堅定,沒有讓人說不的餘地。
王盟搓了搓手,看了看吳邪,又往身後望了望自家小弟,似乎有些手足無措,不了解老闆此刻隱隱散發的嚴厲從何而起。
少年沒有質疑也沒有遲疑,抬手撩起了額前的瀏海—兩人一對上眼,反而是吳邪驚呼出聲:「你的眼睛...?!」
只見少年的右眼是正常的玄黑眸色,但他的左眼...卻是幽森森的碧綠色。少年的五官立體,長相算是工整,只是一雙異色的眼睛硬是替他添了分詭譎邪魅之氣。
「對不住啊,老闆...這小子出生便是如此,醫生說是突變,他怕嚇著村裡的小孩子所以總是用頭髮遮著,不是刻意對老闆您不禮貌啊...」王盟像是怕吳邪會怕了自家小弟這雙異眼而不收留他,趕緊出聲解釋。
吳邪再望了望那只碧眼,只覺越看越是幽深,越看越顯深邃,像是一座看似清澈,實則深不見底的湖泊,一腳陷入便會被整個吞沒,有進無出...
吳邪閉起了眼,少年也在同一個時間放下了瀏海。
邪門!真他媽的邪門!吳邪一面閉眼一面在心中犯嘀咕:那只眼睛真夠古怪,看久了人一陣陣的犯暈,像是要摔進那座湖裡一般。
但是話說回來...
「王盟。」吳邪緩緩睜眼,看向他此時垂著頭的員工。「以前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家鄉有這號人物?」
「這個...」王盟再度出現那不自然的停頓,兩秒後才振振有辭地答道:「因為是很遠房的遠房,之前也不是這麼常來往,若不是這小子找上我我怕也不知他都長這麼大了!」
錯不了!只要問到跟這小子相關的細節,王盟就會出現方才那一陣空白的表情,就像是...就像是被什麼控制住那樣...但是之後的說話舉止卻又完全恢復正常,也看不出有被脅迫的樣子,真怪...真他娘的怪...
吳邪沉吟著的表情倒映在被髮絲遮掩的綠色眼眸中,少年幾不可見地微微勾起唇。
不愧是讓那人重視的人啊...雖然只是普通人,警覺心硬是高人一等,看來之後不能輕忽怠慢了...
算了!吳邪一擊掌。既來之則安之,他倒想看看這小子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出什麼名堂!
「王玉,是叫王玉吧!之後就在這好好做事,爺不會虧待你的!」他擺擺手,不再費神去思前想後。
那之後,這小子隨著他和王盟學著如何打點店裡的事,有時看到他在鑑賞古物也會湊上來問個幾句—他吳邪不太常稱讚人,畢竟值得他稱讚的人不多,但這小子的學習力的確驚人,眼力也極佳,教他幾回他便能分辨明器的真偽,記帳也記得有模有樣,很多事根本一教就會,完全是奇才!
不知不覺,他陪在吳邪身邊的時候比王盟多得多;不知不覺,吳邪把他當自己徒弟與左右手看待,完全遺忘了初見時,腦中不斷響起的警鈴聲...
「吶,老闆,所以你會記得的是誰?」慵懶中帶點笑意的嗓音再度響起,打斷了吳邪簡短的回想。鳥巢頭男子,哦不,現在應該稱他是少年,搖頭晃腦著。「是換帖兄弟,父母,還是...情人...?」
『磅!』
吳邪這次的回答是將整疊的拓碑複本直接砸到少年眼前。
「這些,整理完再下班。」他站起身,雪白的仿古長衫更襯出他身形修長且氣質不凡。他轉身,無視身後少年的哀號。「我上樓小睡一下。」
眼角餘光瞄見少年認命地放下手機,開始著手讓他能早些下班的任務,吳邪微微抿起笑,隨即又隱沒。他緩步上樓,腳步聲透著莫名的寂寥。
這問題問錯人了...一直以來...他都是沒有選擇的,被某人遺忘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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