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解釋還好,越解釋倒顯得五條悟當真像是意圖誘拐小孩兒那樣。禪院真希橫眉豎目地轉過頭,斥道:「呀——你這孩子!陌生人給的糖你也敢吃!給我吐出來!」她動作粗率慣了,伸手就要去揪小孩兒的衣領。
「咦?可是……」
小孩兒還不及抗辯,眼前就一花—西裝筆挺的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橫擋在他眼前。
禪院真希扭曲了臉,伸出的手就像是遇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障礙那樣,眼看著就只差一吋不到的距離了,卻怎樣也無法再接近少年分毫。
少年碧藍色的眼眸如今淡得幾乎要成為透明了,其中的怒意凜冽且分明;他渾身咒力流轉,毫無遮掩。薄薄的唇瓣掀了掀,他冷怒地斥道:「他吃了我給的東西又怎的?!由得妳在這放肆!」
禪院真希看不見他身上釋放出的咒力,但能感覺到瞬間籠罩全身的壓力—咽喉緊縮,心臟揪緊,像是進入了真空狀態那樣,吸不到空氣,幾欲窒息。
她瞪著那因她痛苦扭曲表情而勾起微笑的少年,總算明白為何禪院家,或者說,整個咒術界,會如此忌憚著這人……
可惡……好難受……!他是真的想弄死她……這瘋子……在禪院家的地盤竟然敢……!!
禪院真希痛苦地不斷摳抓著自己的喉嚨,彷彿那裡有一雙無形的手掌扼在那兒。然而不管她怎麼掙扎都是徒勞,一丁點兒氧氣都吸不到,她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死去,當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法。
意識遠颺之際,她好像聽見了惠的哭聲:「不行——你不能欺負真希……!!我討厭你……!!你是壞人……」
這傻小子,還不快逃……這傢伙……很危險……!嗯?
禪院真希以為自己就快要嚥下最後一口氣了,沒想到只一眨眼,大量新鮮空氣重新灌入,心臟在胸腔中恢復了跳動,全身血液再次順暢地流動起來。她一面大口呼吸,一面劇烈咳嗽,抬起浮腫的眼,望著那突然變了一張臉的少年—
「呀……哥哥跟真希鬧著玩兒的……沒欺負她呀……噓……不哭了……沒事了……再吃一顆糖……?嗯?」
這人是誰?禪院真希腦筋頓時有些轉不過來。
這跟方才那要置他於死地的渾世大魔頭是同一個人嗎?瞧他現在的樣子—輕聲細語,循循誘哄著哭泣的孩子,儼然一枚陽光正直好青年,方才那青面獠牙的外皮也撕得太徹底了些吧!
小孩兒吸了吸鼻子,看了看重新恢復血色的禪院真希,又看了看眼前笑得有如陽光燦爛的少年,目光落在他掌心中的糖,遲疑地說:「要吃飯了……不能再吃糖了……」
哥哥方才……真的是和真希鬧著玩的嗎?是的吧……雖然剛剛真希看起來好痛苦的樣子,哥哥也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但是現在,好像又沒事了……哥哥還像方才那樣,對他笑,溫柔地對他說著話……否則剛剛那一瞬間,他真的覺得哥哥變得好可怕……
依禪院惠目前的年紀,是還感受不到咒力的。但他出生於咒術世家,流著御三家的血脈,相對應的敏銳度依舊是有的。雖然不明所以,但感知到強大咒力壓迫的恐懼,和想逃離的本能是與生俱來的。
五條悟還想再說些什麼,就聽得雜沓的腳步聲自遠而近,聽來不只一個人。
他煩躁地『嘖』了聲,直起身子,就見五條家的隨從氣喘吁吁地跑來,喊著:「悟少爺,您沒事吧!?我們到處在找您!」
「您方才是施展了咒力嗎?是遇上什麼危險嗎?」
啊……好煩……咒力、家族、名氣……像是詛咒一樣,如影隨形地跟著他,想甩也甩不掉。旁人皆視他為天之驕子,用一種又羨又妒又恐懼的眼光看著他,有時候要裝作不明白那些目光的含意,也是很累的。
五條悟臉上掛著營業式的微笑,他不自覺地收攏了手指,掌心中的糖果包裝紙發出窸窣的聲響。
他不鹹不淡地對狂奔而來的隨從們道:「什麼也沒有。別這麼大吵大嚷的,小心嚇著了……」他扭頭望去,背後空空如也,哪還有那小小人兒的身影!就連原本倒在一旁的禪院真希也消失無蹤。
呵……禪院家的女孩子,雖然不帶咒力,韌性還是挺不錯的呀……都從鬼門關轉一圈了,還能這麼快恢復行動力。但是……還是沒能問到啊……名字……
五條悟捏緊了拳,掌中的包裝紙連同糖果瞬間化成了粉末,沿著他的指掌簌簌落下。
「少爺……?」隨從們面面相覷,小心翼翼地出言試探。不知為何,雖然他們這小少爺看來一切如常,但那種說不上來的,山雨欲來之氣,在他周遭流轉著,讓他們有些不明所以。
五條悟回過神來。
「沒事。」他又勾起了一直以來那種善良無害的笑容。「走吧。」
他拍去指掌間的粉末,淡淡的甜味飄散在空中,被夜風吹過,氣味很快地便隱沒。
只不過是一個像白糖糕一樣的小孩兒,沒什麼稀罕的……自己是失心瘋了呢……為了他難得大動肝火,還在禪院家使出了咒術……瘋了瘋了……
五條悟負著手,滿條斯理地朝著宴會廳的方向前進,掌心空空如也,而他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