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焄今天得了一點空,傍晚時分就回到了宅子。本以為會像往常那樣,收到一堆抱怨,沒想到傭人們都安安靜靜,井然有序地接過他的風衣、領帶,一聲不吭。
 

    韓焄挑起眉,難得開啟話題:「凜少爺呢?」
 

    反倒是傭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道:「老爺,凜少爺現在是家教課呀。」
 

    韓焄的眉峰挑得更高了。
 

    通常,這個時候,都是家教老師和傭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宅子裡四處找人的時候,這小子倒是轉性了。
 

    傭人們見他臉色稍霽,膽子也大了些,續道:「老爺,昨天、前天,少爺一早就乖乖起床,打理好自己,讓司機載去學校呢!學校老師也反應說,他的情緒平穩不少,班上同學跟他搭話,他也會回應了呢。」
 

    韓焄依舊是那面無表情的樣子,僅眉峰舒展開來,說了聲:「是嗎?」就沒了下文。
 

    晚飯時,爺孫倆在長桌上對坐著,相對無言,只聽得刀叉在瓷盤上細碎的摩擦聲響。韓焄突然有些不習慣—每回韓凜見到他,要不扭頭便走,要不就是大吼大叫要他帶他見父母,像這樣靜靜坐著吃一餐飯,看似簡單,其實已經是許久未有的事。
 

    發生什麼了!?這小子……難不成……他知道父母的事故了……?不,不可能……宅子裡不可能有人膽大包天敢洩漏……還是這是什麼新的技倆,先降低他的戒心,然後找到空檔時,再趁機逃出去……
 

    韓焄大概忘了韓凜還只是個八歲大的孩子,完全將他當成了狡獪的商界對手在衡量。
 

    在韓焄琢磨的同時,韓凜已經放下了刀叉,優雅地用餐巾拭了拭嘴,四平八穩地說:「爺爺,我有事要拜託你。」

 

 

 

    例行性的下午『訓練』時間,溫沁一踏進訓練室,腳步就頓住。
 

    韓焄正坐在裡頭,一身完美無瑕的正裝,交疊著雙腿。
 

    「義父。」溫沁謹慎地打了聲招呼,反手關上門,直挺挺地站著。
 

    大通舖的自殺事件之後,韓焄就極少出現在他們眼前。是以,此刻他突然出現,著實令溫沁感到意外。
 

    意外,且惴惴不安。
 

    打小,他對韓焄就是有些畏懼的。自韓焄身上散發的氣場,強勢、壓迫,且……冷漠……在他的夥伴們蓋著白布,被擔架抬出大通舖的時候,溫沁曾經遠遠地望見過韓焄的表情—那上面沒有名為『感傷』的成份,不……正確地說來,那張威嚴的臉上,任何情緒都沒有。彷彿那被抬出來的物事,不是個人,只是什麼其他烏七八糟的,毫無意義的東西。
 

    雖然已經非常明白韓焄收養他們絕不是出於同情,而是另有目的,溫沁那時,還是被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給凍著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夠這樣毫無懸念地毀掉了這些孩子的一生,並且平靜地面對一條條生命的失去?
 

    一股涼意從溫沁腳底升起。
 

    或許,那不是人,而是惡魔?
 

    韓焄結婚得早,即使現在都有了個八歲大的孫兒,看起來依舊不像『爺』字輩。他支著額,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連一根銀絲都找不著。許是韓家人的遺傳,髮色與眸色都十分淺淡。    
 

    他半支著額,目光落在溫沁身上,像是看著他,又像是在想著其他事。他薄薄的唇動了動,嗓音與眸色一樣淡涼:「你就是溫沁?」
 

    溫沁愣了半秒。
 

    其實他從來不認為韓焄會記得他們這些養子的名字,是以被他正確地喊出名字時,溫沁的背脊瞬間爬滿了冷汗。
 

    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在心中不斷自問,卻得不到答案。然韓焄不是那種可以准許他不回話的人,溫沁再怎樣也得硬著頭皮,擠出一句:「是,義父,我是溫沁。」
 

    那雙淺色的眼眸似乎因著這回答聚了焦,犀利地將他上上下下打量個遍。「幾歲了?」韓焄又問。
 

    「十六。」溫沁絞著手指,答。
 

    韓焄點點頭,像是在自言自語。「還沒去接客……」
 

    雖說音量輕,但房裡只有他們兩人,溫沁還是將他的喃喃聽個分明。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喉口。
 

    該不會……自己要被派去服侍客戶了……?!!但是……一般不都是成年後才會……不,但是有那麼多養子自殺了,也許缺人手呢,所以連他們這些尚未成年的都……
 

    絞緊的指關節用力到泛白,溫沁感覺到胃部一陣陣翻攪。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也接受好幾次所謂的『訓練』,身體被迫敞開,接納玩具……但是即將要面對真人,比起跟玩具,那壓力還是無法相比。
 

    人類對待同類可以多麼的殘忍無情,又可以多麼的以剝奪同類的尊嚴,踐踏對方為樂……他見識多了。
 

    正在他惴惴不安之際,韓焄又道:「衣服脫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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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上的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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